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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九一六章 冰与火之歌(四)

        

        “……于明舟……与我自幼相识。”

        下午的阳光从窗口射进来,二月的空气还有些凉。完颜青珏的疑?#25163;校?#21482;见前方的年轻人望着自己摆在桌上的手指,平静地回忆和开口。

        “我与他第一次见面,是在景翰九年,我五岁那年的冬天……我左家是代代传文的大族,于家靠带兵起来,兴盛?#36824;?#20004;代,与我左家旁系有过姻亲,那一年于明舟也五岁,他自幼聪慧,于世伯带着他上门,希望拜在我左家门下,专修文事……”

        “其实武朝?#20852;?#20852;盛,金国伐辽,眼见就要成功,武朝北伐之声正炽。叔爷爷见于明舟果然有几分机灵,便劝他文武兼修,于左家的私塾学文,后又着请几位朝中有名的武将,教习武艺谋略,我左家亦有几名孩子跟过去,我是其中之一,久而久之,与于明舟成了好友……”

        “于明舟武将之家出身,身体康健,但性情平和。我自左家出来,虽非主脉,幼时却自视甚高……”

        房间里,在左文怀缓缓的讲述中,完颜青珏渐渐地拼凑起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。当然,许多的事情,与他之前所见的并不一样,例如他所见到的于明舟乃是个性情暴戾脾气极坏的年轻武将,自第一次败于陈凡之手后便嚷着要杀光华夏军的一切,哪里有半点性情平和的姿态。

        而眼前这名叫左文怀的年轻人油头粉面,目光平静,看起来兔儿爷一般。除了见面时的那一拳,倒是没有了幼时?#30333;?#35270;甚高”的痕迹。

        这是完颜青珏以往不曾听过的南方故事了。

        景翰九年,两名五岁的男孩在左家相识,之后由于性格的互补成了好友,左文怀心高气傲,常常是这对?#38376;?#21451;之中占主导地位的一人,而于明舟出身武将家庭,脾性相对柔和,在许多事情中,对左文怀总是能够给予迁就。

        孩提时的事情也并没有太多的新意,一道在私塾中逃课,一道挨罚,一道与同龄的孩子打架。?#31508;?#30340;左端佑大概已经意识到?#22235;?#20010;危机的到来,对于这一批孩子更多的是要求他们修习武事,熟读军略、熟悉排兵布阵。

        武将门下有武将门下的氛围,除了打架斗殴的事情多一点,到得七八岁时,一帮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子已经能?#24576;?#27493;理解为武将的意义。在一次次打架之后疗伤的空隙里,一帮孩?#29992;?#20063;都在立志将来要振?#23435;?#26397;、收?#20174;?#29141;,成为能为武朝横扫天下的卫青、霍去病。

        景翰朝过去,靖平之耻到来时,两名孩子还只在十岁出头的年纪上打转,无法为国分忧,其时外界都闹哄哄的,人心惶惶,左家也在忙着转移与避祸。作为河东大族,即便在中原初步沦陷之后,左端佑仍旧在当地坐镇,一面与投降女真的?#23631;?#34394;与委蛇,一面?#25163;?#30528;中原的众多义军、反?#25925;屏Γ?#23637;开抗争。但对于家中妇孺、孩子,那位老人还是先一步地将他们迁往江?#24076;?#20445;留下未来的火种。

        左文怀与于明舟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转移到江南的,他们不曾感受到战火的威胁,却感受到了一直以来令人焦虑的一切:老师们换了?#21482;唬?#23478;中的大人不见踪影,世道混乱,无数的难民迁移到南方。

        曾经趾高气扬的孩?#29992;?#30524;前压下了混乱的阴影,但现实的压力对于孩?#29992;?#26469;说暂时还算不了什么。然后到得建朔二年,左文怀与于明舟都到了十三岁的时候,有了?#22235;?#20197;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分别。

        此时的十三岁,距离这个年代孩?#29992;?#30340;“成年”也已经不远了,少年们已经有了基本的逻辑构架,相约着等到再会的一日,能够携手奋战,屠灭金?#32602;?#22797;兴大武。

        ?#31508;?#30340;于明舟并不知道左文怀的去向,左文怀自己对家中的安排其实也并不清楚。在左端佑的授意下,一批年轻的左?#30097;?#24180;被迅速地安排北上,到小苍河交由宁毅教导学习,这样的学习过程?#20013;?#20102;两年多的时间。

        建朔三年,女真人开始进攻小苍河,掀开小苍河三年大战的序幕,宁毅一度想将这些孩子交回左家,以免在大战之中受到损伤,对不住左家的托付。但左端佑写信回来,表示了拒绝,老人要让家中的孩子,承受与华夏军子弟一样的打磨。若不能成材,即便回来,也是废物。

        建朔四年的秋天,左文怀等人才随着第一批离开的妇孺转移南下,其时他们已经体会过了小苍河被封锁时的艰难,见证了华夏军军人作战时的英姿。

        在这个年纪上,有一些东西,是见证过一次,便会镌刻在灵魂之中的。

        去到西?#24076;?#21442;与了一定时间的建设后再度回到左家,左文怀已经是十六岁的“成年人”了。他与于明舟再度相见,灵魂之中的东西更类似于钢铁,?#31508;?#23567;苍河三年大战刚?#31456;?#19979;帷幕,宁先生的死讯传了出来,左文怀的心中受到巨大的冲击,一方面是不能相信,另一方面则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着天下的未来。

        于明舟在虚假的歌舞升平中过了几年的时间,虽然思维仍旧阳光正?#20445;?#20294;对于女真人的凶残理解已然不足,对于南武歌舞升平后的软弱亦只有些许的警惕,脑海中充满乐观的情绪。

        满十六岁的两人已经能够决定自己的未来,出于在小苍河学?#26263;?#30340;严格的保密教育,左文怀一时间没有对于明舟表?#24230;?#24180;以来的去向,他领着学业已成的于明舟离开江?#24076;?#36328;过长江,遍游中原,甚至一度抵达金国边境。

        小苍河大战结束后的一两年,是中原的情况最为混乱的时间,由于华夏军最后对中原各处军阀内部安插的奸细,以刘豫为首的“大齐?#31508;屏?#21160;作几乎疯狂,各地的饥荒、兵祸、各级官府的残暴、无数惨无人道的景象一一呈现在两名年轻人的面前,即便是经历了小苍河战争的左文怀?#21152;?#20123;承受不了,更别提一直生活在歌舞升平之中的于明舟了。

        如此?#21355;?#20102;一年之后,左文怀才渐渐地向于明舟讲述华夏军的?#24405;#?#21521;他说明过去几年在他小苍河见证的一?#23567;?br>
        然而此时也仅有十七岁的左文怀心中关于“把事情说开就能获得理解”的想法也仅是幻想。他最关键的三年,见证了小苍河、见证了华夏军的一切,而于明舟最关键的三年,却是生活在忠于武朝、刚直不阿的武将的教导之下。当听左文怀坦白了想法之后,两名好?#39068;?#24320;了剧烈的争吵。

        “中原的一切都是华夏军造成的”、“宁立恒?#36824;?#26159;鲁莽的屠夫”、“黑旗军才该背上整个天下的血债”……当左文怀说出华夏军的?#24405;#?#20110;明舟也开始了另一个?#36739;?#19978;的控诉,情同手足的两人争吵了半个月,从口角升级为动手,当看起来文弱的左文怀一次次地将于明舟击倒在地上,于明舟选择了与左文怀的割袍断义。

        “武朝必然会有黑旗之外的出路!”

        抱持着这样的信念,与左文怀分道扬镳之后,于明舟在中原那混乱的大地上又?#21355;私?#36817;一年,没有人知道他又看到了多少惨绝人寰的景象。左文怀则回到江?#24076;?#36827;入到自己该做的工作里,一年以后他知道于明舟回来继续学习军略,对于左文怀很可能已经变成华夏军成员的事情,倒是从始至终不曾与其他人透露过。

        建朔九年开?#36857;?#22899;真预备了第四次的南征,十年,天下陷入战火,才刚刚二十出头的于明舟做了一些事情,但必然是无济于事的。没有人知道,眼看着天下沦陷,这位还没有根基与能力的年轻人心中有着怎样的焦灼。

        如此一直到十一年的秋天,意外的情况才发生了,此时于谷生为求自保,投靠女真,被希尹支应着要前去攻打长?#24120;?#20110;明舟通过暗线联系到了左文怀。

        两人的再度见面,左文怀看见的是已经做出?#22235;持志?#24847;的于明舟,他的眼底潜藏着血丝,隐约带着点疯狂的意味:“我有一个计划,或许能助你们击败银术可,守住长沙……你们能否配合。”

        能够争取到援军,左文怀自然是连连点头答应,然而当于明舟大概说了个开头之后,左文怀则为这样的计划大大地摇了头。放弃自家的五万军队,争取女真上层的一个信?#21361;?#20197;期待在关键的时候发挥决定性的作用,这样的想法太过考验运气,若真打算这样做,还不如尝试说服于谷生携大军反正。

        但于明舟只是讽刺地大笑:“投靠了金?#32602;?#20415;有半数家人已经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,且不说家父那个软蛋有没有反正的胆子,即便与你?#20999;?#25163;作战,那五万老爷兵恐怕也经?#40644;?#38134;术可的一次冲锋。凑人数的东西,你们要来何用。”

        事后想来,?#31508;本?#23450;出卖自家军队甚至出卖生父的于明舟,必?#28784;?#32463;经历了一系列让他感到绝望的事情:中原的惨剧,江南的溃败,汉军的不堪一击,千万人的溃散与投降……

        在通过左文怀将军队的讯息转交给陈凡后,经历了第一次大败的于明舟在女真的军营中,遭遇了匆匆赶来的小王爷完颜青珏。

        ……

        “有关于你的讯息,在?#31508;?#25165;由我转交给于明舟,你见到的诸多细节,这才在以后的时日里,一一完善。你见到的那个暴躁又无能为力的于明舟,实际上,都来自于他对于你的模仿……”

        左文怀的说话声中,完颜青珏双手砰的砸在了桌面上,因为这句话中蕴含的羞辱,愤怒已极……

        ……

        完颜青珏的到来,增加了于明舟计划成功的可能性。

        作为希尹的弟子,金国的小王爷,完颜青珏在此次的长沙之战中,有着超然的地位。而他当?#28784;?#19981;可能想到,当初他被华夏军俘虏的那?#38382;?#38388;里,华夏军的?#25991;?#37096;,对他进行了大量的观察与分析,包括让?#22235;?#20223;他的行为、说话,扮演他的样?#30149;?#22312;陈凡最初击溃的三支军队中,李投鹤带领的一支,便是被扮成小王爷的华夏军?#28216;?#25152;迷惑,收到假的情报后遭遇到了斩首袭击而溃败。

        左文怀在华夏军中为于明舟做出了担保,此后完颜青珏的资料被交到于明舟的手上。

        在第一次的遇袭溃败当中,虽然于谷生大军?#24576;?#20961;击退,但于明舟在溃败中表现出了一定的指挥实力,他?#31456;?#20891;队?#32961;殼艺角?#36864;,显得颇有章法。但对汉军心防甚深的女真人并不会因为他的才能而赏识他,于明舟必须选择其他的?#36739;頡?br>
        陈凡率领的部队人员不多,对于十余万的军队,只能选择击溃,但无法进?#20889;?#35268;模的歼灭,于家军队溃败之后又被?#31456;?#36215;来。第二次的溃败选择在完颜青珏遇袭时发生,情报本身是由于明舟传出去的,他也率领了军队朝着完颜青珏靠近,巨大的混乱之中,于谷生遇袭而?#20843;饋保?#20110;明舟指?#24188;?#20891;队?#32961;?#39037;强作战,护住完颜青珏转移。

        这一战中,于明舟不仅“失去?#22791;?#20146;,而且失去左手的三根手指。

        ……

        “他的手指,是被他自己亲手剁下来的……我后来说,一根也就行了,他说一刀斩下,只掉一根太小气了,若剁了四根,手就废了,他舍不得。”

        房间里左文怀平静的话语中,带着令人惊心动魄的战栗。完颜青珏深吸了一口气,?#31508;?#37027;血淋淋的手与那几乎仇恨到?#37096;?#30340;年轻将领的样子,他自然是记得的。

        ……

        于明舟杀死了自己的一位叔叔,亲手绑架了自己的父亲,剁掉自己的三根手指之后,开始扮演起想对华夏军复仇的疯狂将领。

        他的仇恨与后来肆意发泄的丑态,完颜青珏感同身受。

        当年被华夏军轻轻?#20260;?#22320;俘虏,是完颜青珏心中最大的痛,但他无法表现出对华夏军的报复心来。作为决策者尤其是谷神的弟子,他必须要表现出运筹帷幄的镇定来,在私下里,他更加畏惧着旁人因此事对他的嘲笑。

        于明舟表现出的那?#25351;?#21152;不堪的丑态,让他找到了一面?#24213;櫻?#27809;错,自己也想要让华夏军人付出惨重的代价,也想屠杀对方的全家,看着对方?#38752;?#19982;求饶。这些庸俗的念头让他感到羞耻,也是因此,于明舟的痛苦,让他感到愉悦。

        恰巧于明舟还真不是个无能的将领,他有着不错的?#38472;?#19982;运筹的能力,对于武朝的官场、军队中的许多事情,也了若指掌,在私下里,于明舟也格外懂得武朝的享乐之道,他会看似不经意地为完颜青珏提供一些享乐的渠道,会缴获一些完颜青珏心仪的珍玩,而后以绝不张扬的?#38382;?#36716;交到完颜青珏的手上,而他?#19981;?#25442;走一些用作“复仇”的军资,扬长而去。

        四个月时间的相处,完颜青珏终于完全信任了于明舟,于明舟所指挥的部队,也成为了长沙会战中最被金人倚重的汉军?#28216;?#20043;一。到得二月二十一,一场大规模的会战已经展开,于明舟在反复的计算后选择了动手。

        ?#35760;?#21269;见。

        ……

        左文怀最后一次见到于明舟,是他满眼血丝,终于决定动手的那一刻。

        十余年的好友,虽?#28784;?#26377;过几年的?#25351;簦?#20294;这几个月以来的碰头,彼此已经能够将许多?#20843;?#24320;。左文怀其实有很多话想说,也想劝说他将整个计划再过一遍,但于明舟在这件事上,仍?#26432;?#29616;得刚愎自用。

        “这是我的事情。宰了银术可,我们再来看看是谁厉害。”于明舟如此?#24213;牛?#31070;色傲岸,“……武朝也有能胜的办法。若多给我二十年,我用不着你们。”

        他说完这些,微微有些犹豫,但终于……没有说出更多的话语。

        在整个作战的过程中,于明舟的机会只有一次。他抓住完颜青珏,随后搅乱了传讯的系?#24120;?#21457;出早先草拟的假命令,以完颜青珏的名义将银术可的部队引入山中,以山势?#25351;?#37096;队,随后调动大量的汉军堵住道路。

        他为银术可设下了大规模的地雷阵做埋伏,但计划仍旧没能赶上变化,作为纵横一生的女真老将,银术?#19978;?#19968;?#35762;?#35273;出?#23435;?#39064;,地雷阵并未对其造成巨大的损伤。山中的?#38382;?#19968;片混乱,银术可率领精锐冲杀而出,要与大部队汇合。

        陈凡的部队尚在山间?#32426;唬?#26410;曾?#31995;健?#20110;明舟亲?#35782;游?#19978;前?#38470;兀?#24847;识到问题所在的银术可直扑于明舟本阵,于明舟使尽浑身解数,在山间或纠缠或逃跑,牵制住银术可。

        二月二十四这一天的清晨,鏖战整晚的于明舟率领数量不多的亲?#34013;櫻灰?#26415;可堵在了山间——他投降太久,许多事情需要保密,身边真正有战力的部队毕竟不多,大量的部队在银术可的冲杀下不堪一击,最终只是漫山遍野的?#27833;觶?#21040;得被堵住的这一刻,于明舟半身染血,甲?#20852;?#35010;,他手持单刀,对着前方冲来的银术可部队放声大笑,发出挑?#20581;?br>
        “哈哈哈哈,银术可!爷爷是武朝人于明舟!是我让你走到这一步的!想要报仇,你可敢与我单挑——”

        他的手在颤抖,几乎已经拿不住染血的长刀了,但一面喊,他还在一面往?#30333;擼?#30524;中是刻骨铭心的、嗜血的仇恨,银术可接受了他的挑战,单枪匹马,冲了过来。

        朝阳升起的时候,于明舟朝着金国的敌人,毫无保留地扑上前去,全力拼杀——

        ……

        “于明舟不能来见你,二十四的早上,他在跟银术可的作战里牺牲了。”左文怀?#24213;?#35805;,“跟华夏军不同的是,他的同伴太少了,直到最后,也没有多少?#22235;?#36319;他并肩作?#20581;?#36825;是武朝灭亡的原因。但生而为人,他确实没有输给这世界上的任何人。”

        “他……”

        左文怀斟酌片刻,眼中?#20937;?#28145;深的悲戚,但没有再说话。

        他面对的问题太巨大,他面对的世界太惨烈,要背负的责任太沉重,所以只能以这样决绝的方式来抗争,他出卖父亲,杀死亲人,自残肢体,放下尊严……是他的本性残暴吗?#24656;灰?#19990;?#32511;?#31964;烂,英雄便只能如此反抗。

        他一路厮杀,最后仗刀前?#23567;?#26377;谁能比得过他呢?

        左文怀缓缓站起来,离开了房间。

        ……

        情报的混乱,主帅的离队在战场上造成了巨大的损失,也是决定性的损失。

        银术?#20260;?#20110;于明舟牺牲后的下一个时辰,陈凡率领部?#24188;?#19978;了他。

        有人告诉了陈凡于明舟的死讯,不久之后,陈凡从战马上下来,走向穷途末路的女真主帅。

        “翻译给他听,银术可!给你个机会!你我二人,来决定这场战争的胜负!”

        银术可的战马已经死在了于明舟的刀下,他?#24188;∥蓝櫻?#25172;开?#25151;?#25345;枪往前。不久之后,这位女真宿将于浏阳县附近的坡地上,在激烈的厮杀中,?#24576;路不?#29983;生地打死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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